今天看到一个由程序开发者参与的活动页面。

第一感觉很奇怪。

页面上的每个人都没有特别抢眼。

没有一个巨大的中心人物,没有把某个创始人放在页面中央,也没有大量“行业领袖”“顶级大咖”“高端圈层”之类的身份介绍。

照片里有人讲话,有人做音乐,有人站在人群里笑。

所有人的视觉尺寸都差不多。

网站本身也很简单:黑色背景、绿色字符、类似计算机终端的视觉语言,一个简单的申请入口。

但整个场域看起来很轻松。

大家好像只是很开心地在一起做东西。

这和我最近看到的另一类商业活动形成了很大的反差。

一些过去做商业、创业或者拥有一定社会身份的人,开始出售私人饭局、CEO课程、私董会、高端社群。

在这种活动里,“人”会变得越来越大。

创始人。

董事长。

商业导师。

行业领袖。

顶级企业家。

活动需要不断强调一个人的履历、资源、财富、成功经验以及能够接近他的稀缺性。

因为这里出售的商品,有时候已经不完全是一个具体问题的解决方案。

这个人本身开始成为商品。

一、为什么技术活动里的“人”反而没有那么重要?

代码世界里存在一个非常重要的东西:

共同对象。

两个人见面以后,不一定需要首先确认:

你是谁?

我是谁?

你的社会地位是什么?

我应该怎样让你认可我?

他们中间可以直接出现第三个东西:

这个程序怎么实现?

这个项目为什么跑不起来?

这个接口怎么连接?

这个东西能不能做出来?

于是人与人的关系变成:

人 → 项目 ← 人

而不是:

人 → 身份 ← 人

当一个共同对象足够具体时,人与人之间大量用于身份确认的社会劳动就会下降。

一个程序员也不一定需要反复告诉别人:

“我是一个非常厉害的程序员。”

代码、产品和项目本身可以成为外部证明。

东西在那里。

能不能运行,可以看。

做得怎么样,可以讨论。

于是人的身份可以退到后面。

二、当产品不够具体,“人”就必须越来越大

另一种商业结构恰好相反。

假如一个人出售的是:

10万元和我吃一次饭。

那么客户到底购买了什么?

食物显然不值10万元。

真正支撑价格的是:

与成功者接触的机会;

稀缺的私人时间;

可能获得的商业判断;

可能建立的人脉;

可能发生的合作;

进入某个圈层的想象。

这里出现了大量“可能”。

商品本身越难被明确描述,出售商品的人就越需要拥有巨大的身份价值。

如果把名字遮掉以后,这顿饭只剩下一顿普通晚餐,那么它的价格体系就很难成立。

于是商业必须不断生产:

“这个人非常重要。”

他的履历必须更大。

他的圈层必须更高级。

他的资源必须更神秘。

能够接近他的机会必须更加稀缺。

最终,一个商业活动可能不再围绕“我们共同解决什么问题”组织,而开始围绕:

“谁有资格靠近谁”

组织。

三、两种场域拥有不同的中心

这让我意识到,两种活动虽然都叫“社交”,实际运行方式可能完全不同。

一种场域的中心是:

人。

所有人围绕某个高权重人物组织。

谁认识谁、谁坐在哪一桌、谁能够进入什么圈层,成为重要资源。

另一种场域的中心是:

共同创造的对象。

代码、产品、音乐、研究、作品、实验成为场域中心。

人只是围绕这些对象暂时连接起来。

所以第二种场域会出现一个很有意思的视觉现象:

每个人都不需要特别抢眼。

不是因为他们不重要。

而是因为没有任何一个人需要成为整个场域存在的理由。

一个人走了,还有项目。

一个项目结束了,还可以产生另一个项目。

人与人的关系由不断出现的共同对象重新连接。

四、为什么后一种场域看起来更轻?

因为它降低了人与人之间的解释成本。

我不需要先证明:

我是谁。

你也不需要证明:

你有多厉害。

我们可以直接问:

你在做什么?

如果有意思:

看看。

如果可以一起做:

一起做。

如果没兴趣:

离开。

关系不一定因此失败。

因为双方原本就没有建立一个巨大的身份承诺。

这种结构甚至允许一个人非常普通地存在。

穿一件普通T恤。

站在人群里面。

笑。

做自己的项目。

没有人需要不断提醒别人:

“请注意,我是一个重要人物。”

五、真正的区别不是“商业”与“技术”

当然,这并不是说商业活动都虚假,技术社区都纯粹。

技术世界同样存在明星开发者、资本、权力、身份竞争和个人崇拜。

商业世界里也存在大量非常具体、专业、围绕问题展开的合作。

真正的区别可能不是行业。

而是:

这个场域究竟把什么放在中心?

如果中心是身份:

人会越来越大,事情越来越小。

如果中心是共同创造的对象:

事情可以越来越大,而人不需要越来越大。

六、我更喜欢哪一种?

我发现自己更喜欢后一种。

不是因为我不需要人。

而是因为我希望人与人的关系中间存在一个真实对象。

一个项目。

一个问题。

一个作品。

一个研究。

一个能够被共同观察、共同讨论、共同修改的东西。

这样人与人的关系不需要承担那么多额外意义。

我不需要因为购买了一个人的服务,就进入他的私人生活。

也不需要因为和一个人吃了一顿饭,就想象自己获得了某种圈层身份。

业务就是业务。

合作就是合作。

作品就是作品。

关系可以发生,但关系不需要被提前出售。

也许一个健康的创造型场域真正有意思的地方就在这里:

人可以小小的。

但大家一起做的东西,可以很大。